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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考 · 2026-06-07

真正稀缺的不是审美,而是让审美被叙事承认的能力

审美决定品牌如何被看见,叙事决定品牌为何被选择,文化决定审美为何被认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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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余承东批评的不是门店,而是中国品牌的软实力短板

近来,余承东关于零售设计的“审美批评”引发了很多讨论。表面上看,这是一个关于门店、设计、空间和陈列的问题;往深处看,它其实碰到了中国品牌高端化过程中一个长期存在、但很少被真正说清楚的问题:为什么中国企业越来越会做产品,却仍然很难做出被全球广泛认可的品牌气质?

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“中国品牌审美不行”,这句话太粗,也太容易把问题带偏。真正需要追问的是:审美为什么会被认可?谁在定义高级?一种审美语言为什么能够成为世界通行的商业语言?另一种审美语言为什么即使有很深的文化来源,却常常只能被做成符号、装饰和表面风格?

二、Interbrand榜单说明的不是中国品牌不行,而是品牌认可仍在路上

Interbrand 2025年 Best Global Brands 榜单提供了一个现实参照。中国品牌进入全球前100名的只有三个:小米第81位,比亚迪第90位,华为第96位,且没有一个进入Top50。小米品牌价值95亿美元,同比增长18%;比亚迪首次入榜,品牌价值81亿美元;华为品牌价值76亿美元,同比增长11%。

这些数字一方面说明中国品牌正在进步,另一方面也说明,中国企业的制造能力、工程能力、供应链能力和全球品牌认可度之间,仍然存在明显落差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这三个进入榜单的中国品牌,全部与科技创新、工程制造和产业能力高度相关。小米是消费电子与智能生态,比亚迪是新能源汽车与新能源技术,华为是ICT基础设施与智能终端。也就是说,中国品牌最先在全球获得认可的支点,仍然是技术与制造,而不是文化与审美。

三、亚洲品牌与欧洲品牌的崛起路径完全不同

这并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。日本、韩国品牌在全球崛起时,也基本走的是类似路径。丰田、索尼、松下、三星、LG、现代,这些亚洲品牌真正进入全球主流消费心智,首先依靠的并不是文化审美叙事,而是质量、技术、耐用性、工业效率和创新能力。

这条路径与欧洲品牌完全不同。欧洲大量高价值品牌,尤其是奢侈品、时尚、香水、珠宝、酒类与生活方式品牌,更多走的是“文化—审美—品牌”的路径。它们并不一定代表最强的制造效率,也不一定代表最领先的科学技术,但它们长期拥有一种更强的能力:把一种生活方式、一种身份秩序、一种审美趣味,转化为被世界认可的品牌价值。

亚洲品牌的典型路径是技术制造品牌,欧洲品牌的典型路径是文化审美品牌。这不是绝对划分,但足以解释很多现象。对于长期不处于全球文化叙事中心的国家和地区来说,技术比文化更容易建立国际信誉。因为技术可以被测试,质量可以被验证,性能可以被比较,价格可以被计算。但审美和文化不同。审美要被认可,背后需要长期的文化影响力、生活方式输出和叙事权积累。

四、审美本身并不决定品牌高低

所以,余承东批评“审美”,看似是在谈设计,其实触碰的是一个更深的问题:中国品牌已经从制造能力竞争,进入品牌能力竞争;而品牌能力竞争的核心,已经不是把产品做得更好,而是让世界理解你为什么值得被选择。

很多人会把审美与高端定位直接绑定,认为高端品牌审美好,低端品牌审美差,这是一个误解,审美本身并不存在高端和低端。宜家有宜家的审美,优衣库有优衣库的审美,无印良品有无印良品的审美,它们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奢侈品牌,但它们都有高度统一、稳定、自洽的审美系统。所以,审美并不直接决定品牌高低。审美真正决定的是品牌表达是否统一、是否可信、是否让人感到自洽。决定品牌定位和品牌溢价的,往往不是审美本身,而是审美背后的叙事系统。

五、产品创造价格,叙事创造溢价

一件商品的材料、工艺、性能和成本,可以决定它的基础价格,但消费者愿意为它支付多少额外价值,往往取决于它承载了什么意义。爱马仕卖的不是一只包,而是时间、稀缺、手工与阶层秩序;香奈儿卖的不是服装和香水,而是一种女性形象与现代生活姿态;劳力士卖的不是机械结构,而是稳定、成就与身份确认;苹果卖的也不只是电子产品,而是一种人与技术之间更简洁、更优雅、更有控制感的关系。

叙事不是“讲故事”。叙事是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这个品牌为什么存在?它代表什么样的人?它反对什么?它相信什么?它如何定义一种生活方式?它为什么值得被反复选择?

今天中国很多品牌的问题不是没有产品,也不是没有投入,更不是没有设计团队。很多产品的材料很好,工艺很严,技术指标很强,价格也不低,但最终呈现出来,总让人觉得“差一点”。这“一点”常常不是设计差,而是叙事弱。

六、没有叙事,审美就只能退化成元素

这就是很多“新中式”表达容易变得油腻的原因。山水、水墨、屏风、竹子、松树、留白、古琴、香炉、文房器物等,这些当然都是中华文化中极其珍贵的审美资产,问题不在于这些元素本身,而在于它们常常被机械复制、模板化使用、符号化堆砌,结果消费者看到的不是东方精神,而是东方道具;不是文化的当代表达,而是文化的表面陈列。

这是一种很典型的叙事能力不足。当品牌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表达什么,就会不断回到最安全、最熟悉、最容易被识别的符号里。于是“东方美学”变成了屏风、山水、水墨和低饱和色;“高级感”变成了黑金、大理石、暗光和空镜头;“文化传承”变成了几个古典元素的重复排列 ......,符号越来越多,意义却越来越薄,最后不是高级,而是油腻。

真正高级的东方表达,不应该是对传统元素的反复摆放,而应该是对东方文化精神的当代发扬,不是把古代搬到现代,而是让现代生活重新长出自己的文化气质。

七、审美被认可,背后是文化影响力

这里必须承认一个现实:审美被认可的能力,与文化影响力密切相关。过去几百年,尤其是文艺复兴、工业革命、现代广告业、大众传媒、电影、时尚产业、互联网平台不断发展的过程中,西方文化长期占据全球主流商业叙事的中心位置。它不只是生产商品,也生产意义;不只是销售产品,也定义生活方式;不只是建立品牌,也建立审美标准。

东方文化当然有深厚的审美资源,中国文化更不缺精神厚度。但在现代全球商业体系中,东方审美长期并不是主流品牌叙事的中心,这使得东方品牌要建立被世界广泛认可的审美语言,天然需要更多时间。不是因为东方审美不够好,而是因为审美从来不是单独被认可的,被认可的审美背后,往往站着被认可的文化、被理解的生活方式,以及被长期传播的叙事体系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亚洲品牌的全球崛起,通常先从科技、制造和工程能力开始,技术是更容易跨文化传播的语言。汽车开得稳不稳,手机好不好用,屏幕清不清楚,电池强不强,价格值不值,这些东西更容易被全球消费者理解。但文化审美不一样,它需要时间,需要叙事,需要持续的内容输出,需要一个社会整体影响力的上升。

八、中国品牌要从技术制造品牌,走向文化审美品牌

因此,中国品牌今天面对的并不是单纯的“审美课”。它面对的是一场更复杂的转换:从技术制造品牌,走向文化审美品牌;从把东西做好,走向让别人理解为什么值得选择;从追赶既有标准,走向形成自己的表达系统。

这个过程不会很快,也不可能靠几个设计大师、几家咨询公司、几次门店改造完成。它需要中国品牌真正建立自己的叙事能力。审美能力当然重要,但审美能力不是孤立能力,它与文化土壤有关,与社会自信有关,与产业阶段有关,与传播方式有关,也与品牌能否持续讲清楚自己的存在意义有关。没有叙事能力,审美只能停留在符号;有了强叙事,品牌才有可能找到与自己匹配的审美表达。

有时候,一个品牌审美不错,但叙事很弱,它会显得漂亮但空。反过来,如果一个品牌叙事足够清晰,它总能够逐渐找到适合自己的审美系统。因为叙事会告诉设计该往哪里走,告诉空间该如何呈现,告诉产品该保留什么、放弃什么,告诉品牌不应该使用哪些看似高级、但并不属于自己的语言。所以,审美不是起点,叙事才是起点。

九、真正稀缺的是文化、叙事与审美的一致性

更准确地说,文化影响力决定一种审美是否容易被认可,叙事能力决定品牌能否把这种审美转化为可感知、可理解、可购买的价值,审美只是最后被看见的部分。

今天很多中国品牌已经不缺产品能力,也不缺供应链能力,也不缺设计能力,真正稀缺的是三件事:第一,能不能形成自己的文化判断;第二,能不能把这种判断转化为品牌叙事;第三,能不能让审美、产品、空间、内容、服务和价格共同服从这个叙事。

如果做不到,品牌就会一直在表层打转。门店换一轮,包装换一轮,视觉换一轮,代言人换一轮,最后消费者仍然不知道这个品牌为什么存在。它可能很贵,但不一定高级;可能很好看,但不一定有力量;可能用了很多文化元素,但并没有真正形成文化表达。

十、余承东的批评,只是一个入口

余承东的“审美批评”之所以值得讨论,不是因为它指出了某个门店设计的问题,而是因为它暴露了中国品牌高端化中一个长期被低估的短板:当硬实力已经足够强时,软实力不再是装饰,而会成为新的天花板。

中国品牌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。小米、比亚迪、华为进入全球品牌榜单,本身就说明中国企业正在从制造能力竞争进入品牌能力竞争。但它们的路径也提醒我们,中国品牌当前最强的全球支点,仍然是科技、工程和制造。下一阶段,如果中国品牌要真正建立更高的全球溢价,就必须补上文化叙事和审美表达之间的系统能力。

审美决定品牌如何被看见,叙事决定品牌为何被选择,而文化,最终决定一种审美为什么会被相信、被接受,并被世界持续认可。